早些今日時刻我經歷了一場車禍。
在無所事事的,淺橙色的傍晚六點,我本應回到很久未至的深處。是溫降時,陽光也成了冷凝的倒色。我甚至沒有記住司機的面容,只記得他穿了黑綠間織的顏色,沒有交言。那個瞬間來得突然。我扭頭,窗外蹦跳過一張因為愕懼而扭曲的臉——後坐力讓我從車窗與尼龍間衝撞而過。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保護某種不可知的執念,所握到的卻只有灼燒和疼痛。事情飛快地發生。
我沒有受傷。回過意識的下一秒,我便安靜地打開車門。對方唯唯諾諾地跑過來,帶著亞區土耳其口音開始道歉。司機撥通了路警,遠處無聲息地遊來更多的土耳其人。依舊無言,形形色色的手機對著凹痕記錄。這不是一場嚴重的車禍,如果指間的擦痛不存在,一切都好像沒有發生過。我下車點煙,等待路警的到來。
如果引擎沒有遵循慵閒的周日軌律,如果角度不是幸運地停留在微銳的範疇,我們將會全部在血氣裡消亡。我們的軀體將在經歷過無數個錯差後被強行堆疊交織,柔軟又無力。碎片也許會從我的眼眶中穿出,擦傷會瀰漫成濃霧般的深紅。陽光繼續冷酷地照在我的身上,帶著溫度的初春思緒掃射著油氣中的一切。我吸煙,呼氣,沒有喜悅也沒有遺憾。
我們的軀體太過脆弱。前幾日我再一次拜訪了你熱愛的那個展廳,憤世嫉俗的藝術家把暴亂裡被分解的軀體與性慾的代表之選拼貼在一起。我不如你般被極端的腥惡所吸引,但上一次未做到的深深凝視應該被補償。我一幅一幅地看,我跪在地上觀察每一個邊角。軀體被分解後通常會呈現出一種夢幻的兩界性;一邊是你我熟知的那幅容貌,另一邊是紅白交織的平整邊極。軀體被電流抹黑,被硬薄金屬離散。我看到一位遭到酷刑的黑種人以多樣的物理化繼續存在:臉龐塌膩地伏在地上,鼻梁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和情色影星的乳房交匯。肢節失掉了頭顱的支撐,迷錯交立在彈殼之間。電網上一些暗黃的組織在流淌前被攝像機停下,變成很多滴焦糖。
你我有一切可能同他一樣結束。你也許記得你曾經裁剪的那些衣服,如果有一個細節出錯,你會拾起剪刀斷然地洩出情緒。你摒棄之前的藍圖,你自由又惡毒地崩開機線,扯出絮填,直到某一個隨機分秒你才會停止。只是布料,你想,沒有什麼值得惜戀。可我能夠把這個句型加於世間萬物:只是氣流,只是實木,只是軀體。你的容顏可以被輕易地撕下,你濕潤的眼睛會冰涼著黯淡。你會變成一張疹人的面具,幾塊綿軟的紅色和很多四處分散的碎白。你太過脆弱,我也一樣。
我靜默地回憶你的軀體。我們共度的每一片時光中,你都有著剛剛好的柔溫。我對你的愛不只是出於你對我講述過的詩與夢,更因為你有一具完整的軀體。你如所有人一般美麗,你如所有人一般飽滿,我願意像擁抱一切一樣擁抱你。但軀體總會在無限的情況中消逝,你我都是——這樣的想像令我幾乎要流下眼淚。我自然不願你變成一張面具,幾塊紅色;可我必須接受每一種均等的可能性。軀體重如泰山,分離卻輕如泡沫。
路警慢騰騰地到達。年輕的土耳其司機拉過我的衣袖,急忙地試圖辯解。我的煙掉到地上,一條不起眼的直線。啪噠。只有我一個人聽到了墜落的沉音,那以後的一切就再也沒有了記錄的意義。敘述在深厚沉重前變得困難,龐然的悲傷室悶住本就說不出口的話語。
我經歷了一場車禍,沒有喜悅也沒有遺憾。我現在在看著世界上最美的風景,這也是我最後一次看到這樣的風景。沒有任何一種方式能記錄我現在所見到的東西,無論是紙筆還是相機,還是別的什麼。
我身邊空空蕩蕩,除了風以外再無他物。
本來是要與你分享這一切,用一種拙劣的方式。但我對你的感情是如此荒謬;白天時我甚至極度地憎惡你;晚上時,一個人時,我卻又想立刻馬上見到你,擁抱你。可我對你的思念裡又混雜著深深的嫉妒,我希望你能攀上高谷,又希望你能一落千丈。我想得到你,又想目睹你毀滅。
我閉上眼,刺骨的寒氣在我耳邊穿梭。這是世界上最殘酷,也是最美的聲音。
你在週末的夜晚夢見自己。此前你已多日未曾與身邊人交流,待出口的話語都化為勃立的白煙。夢裡你分成兩份,一份是第一視角,另一份則是一動不動的軀殼。你深深地凝視自己,你從未感到如此陌生。你抱緊了自己的軀殼,猛烈地親吻自己的嘴唇。你重重地把唇舌埋入自己的脖頸。你幾乎是強暴般地伸手探入自己的衣衫。可是軀殼不為所動。軀殼柔軟、光滑卻沒有溫度。無邊的孤獨和恐懼偷襲了你,你狠狠推倒軀殼,弓下身開始在性慾的環繞中大聲哭泣。
還記得你在童年時曾對著電視裡的瀕死女人自瀆嗎?女人擁有蒼白病弱的柔軟身軀——並很快被火紅的烙鐵所侵佔。她的亂髮,她的金釵,她的血肉。女人的肢體蜜糖般溢出和流淌,你在一個混沌裡碰觸人生中第一次潮浪。死亡的陰影化為快感籠罩了你,並為每一次未來的驚懼鋪下了道路。
一切都失去了既有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