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dith Hermann

Judith Hermann is a German author. She has published several books of short stories and her first novel was published in 2014. She is a leading figure of the Fräuleinwunder of women writers.

此文選自作者在 1998 年出版的短篇小說集《夏屋,以後 (Sommerhaus, später)》。

Ende von Etwas

某物的终结

索菲说:“在她的最后几年间,她只能躺在床上。她躺在床的左侧,右侧是我外公的那一边。外公已经走了,她从来没在那一侧睡过。她习惯了早起,屋顶之上有一条窄小的天空,有天线和烟囱,鸽子落在檐沟之上。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这一切。她躺在重重的羽毛被下,枕着三个枕头,天花板上装饰着玫瑰形的石膏浮雕,房间里还有一件玻璃灯罩。那玻璃泛着红色。或者绿色。我不记得了。”

索菲咬着双唇,说了一句“抱歉”。她往窗外看去,这间咖啡馆的窗子很大,可以看到整个海尔姆赫兹广场 (Helmholtzplatz,位于柏林东部 Prenzlauer Berg 区的一座广场),广场上空无一人,起伏不平的石砖路在雨中闪闪发光。风把落叶吹起,一只灰狗在角落里吵闹。索菲对着窗外笑了笑。她说:“我父亲总是在九点钟过来,他泡茶,煮一个鸡蛋,切几片面包,再把所有东西放到床头柜上。茶壶下要配一个茶炉,外婆喜欢蜡烛的光;然后她便开始大喊大叫,痛骂他,诅咒他,不停向他抱怨,一年又一年,他总是一言不发,默默离开。我就住在两栋房子之外,距离很近,在夏天我会在阳台上向外婆招手,但她从来没有回应过。她一个人吃早餐,在清晨的屋顶底下,在天线和烟囱底下,吃完她便再次躺下。她看着茶炉中的烛光,直到蜡烛熄灭。她一直躺到晚上。她睡一会儿,又醒着躺一会儿,白天和夜晚对她来说可能已经没什么区别。一小时又一小时过去了,桌子上没有时钟,日光进入房间又再度离去。临近夜晚时,那条窄小的天空变成灰蓝色,变成黑色。”

索菲往广场上的天空望去,似乎想要与其比较。广场上的天空十分苍白,因为雨显得更加凝重。索菲收回了目光,扫视了一圈咖啡厅,双手捧着面前的杯子,一副冻僵了的模样。她紧闭双眼,清了清嗓子,她看上去生疏又冷淡。她说:“我母亲会在这之后过来。她为外婆热好晚饭,洗好衣服,铺好床,在冬天还为炉子生火。外婆穿上羊毛衫、长袜和拖鞋,拖着助步器,像乌龟一样慢吞吞地挪到客厅,她陷到那儿的沙发里,打开电视。她每天能拿到一盒香烟。她还能得到三罐啤酒和三小杯烈酒,每次她都把啤酒罐藏到自己身后,假装什么都没得到,她想多喝点儿,她对我的母亲,她的女儿说:‘你什么都不愿意给我。’我的母亲把那些啤酒罐从她身后拖出来,沉默地摆到外婆面前。她在厨房里找一个新的地方,好让她把酒藏起来,尽管外婆总能在凌晨——也许蹲爬着从床上起来 忍受着疼痛,就着微弱的晨光,紧咬着牙关,呻吟着————或是欢呼着————找到酒瓶。”

索菲轻轻笑出了声。她笑着看向自己的咖啡杯,说:“你得好好想象一下。她没法走路,只能爬着,或是撑着助步器缓缓挪动,但不管那酒瓶被藏在哪里,她总能找到它。不管它在柜子的最后排,在衣架上某件大衣的口袋里,还是在阳台上的花盆中,她总能找到它,喝完它,再把它立在大门口。我猜,她把这当成一种游戏,而她每次都能赢。每一次。”

天开始黑了,外面再一次开始下雨。只是毛毛雨,但好像也下了些雪。有人从窗外路过,双手插在口袋里,耸着肩,放慢脚步盯着索菲看。但她没有发觉。她说:“我现在真想喝点红酒。”她说:“怎么样?我们马上就喝点酒。说回外婆,她开始吃我母亲给她做好的晚饭,她一边叹气一边吃,总是用左手捂着胸口,她又胖又沉,因为痛风病蜷缩着手指。我母亲坐在她旁边,她们一起盯着电视节目,之后她们一起抽烟,我外婆会说 傍晚了 (Blaue Stunde,指清晨或傍晚的一段时间内,太阳处在地平线以下的深处,残留的阳光间接折射产生蓝色阴影)”。当母亲要离开时,外婆爆发出眼泪,像小孩一样大喊大叫,又是发怒又是威胁她,我的母亲再次坐下,但过一会仍会离开。直到深夜的某个时辰,电视节目全部结束,外面的路灯也暗下去,外婆会撑着助步器挪回卧室。她坐在床沿,瞪着一片黑暗,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就这样躺下并睡去。日复一日。夏天时,她会坐在阳台上喝啤酒,坐在那几棵天竺葵间,她和它们窃窃私语。我们每周会帮她洗一次头发,她蹲在浴缸里咯咯笑,说:‘好痒啊,这样真好。’她尿在床上,哭着躺在那里,闷闷不乐,一直到晚上。有时候她会开始唱歌,眨着左眼,对着某种我们理解不了的东西发笑,直到她再度流下眼泪。她从不听音乐。她在也曾喧闹过的一片寂静中躺在枕头间,好像她的两个孩子和丈夫还在这里。”

索菲转过头。在这个介于傍晚和黑夜的时刻,咖啡厅里很空荡,无人使用的桌椅上摆放着蜡烛。女侍者靠在吧台边,抽着香烟,半闭眼睛。“她在偷听我们说话吗?”索菲低声问我,她把椅子往前拉近了一些,双手撑着脸颊。女侍者一动不动。雨滴敲打着玻璃窗,外面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它就是不肯启动。索菲坚定地说:“在最后的几年间,我外婆开始怀疑一切。她宣称自己看到有人站在炉子后面,还把她的钱包藏到床垫下、床头柜后和枕套里。‘把你藏起来的东西都还给我!’母亲在厨房里热菜时,她总会这么喊,随后她开始——盘点,我父亲每天早上都从房子里偷走了什么————毛草大衣,银首饰,外公的勋章,钱,存折,锅和水壶。她一把抓起母亲的夹克,一边翻找一边说着‘小偷的衣服’,她喘着气,叫嚣着要报警,母亲只是站在她面前盯着她,什么都不说。我的外婆再一次撑着助步器挪到厨房,检查柜子和抽屉,然后流下眼泪,说:‘我受够了。’但她还是整日躺在床上等待着。”

“你知道吗,”索菲说,“这一点都不容易。我得一片片地找回自己的记忆。我忘的太快了。尤其是面孔,我总是忘了人们的长相,我几乎是立刻就忘了,我也想不起来我外婆的样子。她总是那么怕冷。她总是把自己埋在羊毛衫、大衣、围巾和厚厚的长袜里。但她还是说:‘我想透透气。’哪怕在冬天,屋子里的所有窗户都得开着。客厅里有一台暖风机,可以把热气送到她脸上,但她说:‘我不明白,我还是很冷。’她的头发全白了。吃早饭时,她把半熟的鸡蛋黄抹在面包上,喝茶也不加糖。客厅和卧室里各有一台电话,有时候她的儿子会打过来,在他的郊区别墅中问候她的身体和自己妹妹的情况。我的外婆躺在自己的尿液中,浑身都疼,她深吸一口气,亮着眼睛把话筒贴在耳边,对着房间说:‘很好,一切都很好。’”

索菲飞快地起身去洗手间。她太瘦了,厚袜子里的双腿就像两根小木棍。她直直前行,高耸双肩,背部很僵硬。女侍者看了她一眼,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咖啡机轰鸣着,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毛毛雨变成了大暴雨,桌子上的蜡烛化成一滩蜡油。索菲回到桌前,她坐下,点燃一根香烟,深深吸了一口,望着升腾的烟雾。她看上去很累。她说:“外婆抽那种很长的烟,又细又长的女士烟。她从不吸入烟雾,只是看着它们。像我一样。或者说我像她一样。当母亲太久没去找她,她会握着拳头,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墙壁。有一回她在半夜突然坐起身来,她的白发在睡眠中缠绕在一起,她指着自己的脖子,说:‘我活不了多久。’有时候她也会一直望着屋顶上的天空,望着那些天线:‘上帝现在还不想带我走。’她只会说两个故事,也可能是我们只想听两个,一个是战争故事,苏联人已经到达柏林,外婆带着两个孩子乘火车逃难;火车突然停了,那里不是火车站,那是一片荒地,她六岁的儿子突然想尿尿。‘怎么会在这时候想尿尿呢。’外婆说,看上去似乎很不屑。但她还是让他下车,到了田野之中,油菜花大概已经开了,天气很温暖。我外婆站在车门口等,她六岁的儿子跑进油菜花丛中,一边稚嫩地喊叫一边尿尿;火车突然启动了,速度太快,来不及反应,孩子在花丛中的脸充满恐惧,他应该穿着一件蓝色水兵服。我记不清这个故事的结尾,反正他肯定没死。另一个是战后故事,夏日中的那套房子,丈夫已经离开,阳台上种着天竺葵,外婆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忙碌,她的儿子和女儿在客厅,他们在玩弹弓和小石子。外婆在削土豆,切白菜;‘赌不赌,我肯定能射中你的眼睛’,客厅里的女儿,也就是我的母亲,对儿子说。‘赌不赌,你肯定办不到’,儿子回答,女儿用弹弓瞄准,射击,命中了。女儿尖叫起来。儿子没有叫。女儿,我的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双手捂着脸,小声说:‘我射中他的眼睛了,左边的那只。’她一直在说,直到外婆站起身,那些土豆皮全都掉到地上,她跑到客厅,儿子站在那里,石子插在他的左眼之间,好像他有个石头眼睛一样。‘我立刻就把它拔出来了’,外婆简洁地说。儿子之后装上了玻璃义眼,他还得到了五个小小的棕色眼球用来替换,之后他们每次吵架时,我母亲都会把那些替换眼球扔掉房间的另一边,说:‘去找它们啊,瞎子。’外婆窃笑起来。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笑。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

索菲看上去有些惊讶。她并不悲伤————暂时还不。她举起双手揉了揉眼睛,大拇指撑着眼皮,露出一抹不完全的微笑。她盯着那个女侍者看,直到她从吧台上撑起身,拖着脚步,打着瞌睡走来。她用围裙擦了擦手,什么都没说。索菲用一种截然不同的语调说:“请给我一杯干红酒。”女侍者仍然拖着脚步回到柜台,她听明白了吗?“一会儿就知道了。”索菲说,“我外婆之后还离开过一次屋子,那是最后一次,她的一个小孙女,不是我,另外一个,过十八岁生日。她的儿子租了一块海边场地,请了一位手风琴乐手,还准备了丰盛的自助餐。‘这是件大事。’儿子在电话里说,外婆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和天线之上的天空,说:‘好的,那我一定到场。’‘你需要买一件礼物,’我母亲说,‘她要十八岁了,你得送她点什么,给我钱,我帮你买。’外婆粗鲁地摆了摆左手,自称她已经准备好礼物了,无需担心。‘你从哪里弄来的礼物?’母亲问,‘你什么都买不了,你离不开这间屋子。’外婆不想回答她。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洗了头发,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蓝色的裙子,专为正式场合设计的裙子,她说:‘这和我的眼睛一样蓝。’她不再大声抱怨。那天早上她仔细打量了我的父亲,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她藏在床上、床垫下和枕套里的钱全部找出来,说:‘全拿走吧,我不要了。’当天,三个男人把坐在轮椅上的她从住处中抬出来,并一路送上巴士。三个人都流了一身汗,我外婆坐在他们中间,像个女王。她怀里抱着一只篮子,里面是包装好的礼物。‘那是什么?’她摇了摇头,看上去甚至很慈祥,说:‘等会儿再说。’我们开车跟着巴士,我可以看到她,我可以看到她倚着窗子的白发,有时候她会伸手擦去窗上的雾气,整个车程她都看着外面,她到底看到了什么?我不知道。在宴会现场,她挪到餐桌的另外一头,挪到儿子和孙女的中间,那两个人很热情,不停问候着她,给她拿了食物和红酒。她什么都没喝,什么都没吃。她把礼物交给孙女,后者礼貌又恭敬地望着她,餐桌上一片寂静,儿子笑了,外婆居然给小孙女带了礼物。孙女小心翼翼地撕开一点包装纸,摸了摸礼物,犹豫了一会儿,一口气撕下了全部包装,她拿着一个黄色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锅盖。‘这是什么?’她问。可能是个谜题,可能是个象征,十八岁的小孙女含笑注视着外婆。‘这锅盖属于你们从我那儿偷走的锅,’外婆说,‘像你们从我那儿偷走的一切那样。’随后她慢慢举起手,遮住左眼,挪到自己的儿子面前,只用右眼看着他,那只眼睛真的同她的裙子一样蓝。”

女侍者把酒放上桌子,盯着索菲看。她没有回看,说了一句“谢谢”并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抹着嘴唇。门打开了,冷风和雨后的气息一起涌入,两三个穿着湿漉漉的大衣,脸庞泛红的客人走了进来。索菲没有回头。她看上去也不冷了,双颊红扑扑的,眼中的倦意也不复存在。她说:“我很快就要讲完了。这个故事很快就会结束,没多久了。你还跟得上吗?他们之后推着轮椅,在夜里把她带去了海边。她坐在那里,瞪着黑夜,海的对面有星星点点的灯光,海浪安静地击打海岸。‘这都是些什么。’外婆说,随后她就被送上巴士,回了家。她躺下身,转过去,对站在门口的母亲说:‘晚安。’早上我父亲来了,他泡茶,煮一个鸡蛋,切几片面包,把所有东西都摆在她面前。茶炉已经准备好,蛋黄被抹在了面包上;‘蜡烛’,我的外婆说,‘蜡烛’,她只说了这个词。‘蜡烛已经点好了。’父亲说,‘看,这正燃着呢。’外婆应了一声,闭上眼睛。父亲走了。他先去买东西,再回家。在台阶上他就听见家里的电话铃声,电话一直在响,父亲关上家门,放下购物袋,举起听筒:‘有人吗?’没有任何人回答他。他仔细听了听,正准备挂断时,话筒中突然传出某种声音,某种来自远方的、十分遥远的声音。那是一声哭喊?还是一声叫嚷?一声由于疼痛发出的呻吟?事实上那只是嘎吱声,噼啪声,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突然反应过来的。听筒从他手上掉落,他跑出了家门,走下台阶,奔上街道。那是在二月,和现在一样冷,我的父亲跑得很快。只相隔两栋房子。他跑着。他撞开院子门,登上三级台阶,他一定因为害怕不停地颤抖,房门打不开,钥匙肯定从他手中滑落了三四次。他用身体顶住门,门开了,走廊如此窄小,有一股什么气味。卧室门半开着,里面闪着光。我不知道从院子到进入卧室门一共需要几步,我的父亲站在门槛上看着外婆,她正在熊熊燃烧。源头是她的床,不知道怎么回事,房间中间的床烧了起来,外婆的睡衣烧了起来,她的长筒袜,她的围巾,她的头发,她的脸和她蓝色的双眼全部烧了起来;她热烈地燃烧着,已经不再叫喊,屋顶和天线之上的那片天空是灰色的,冒着黑烟。我父亲随后宣称,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她确实一边燃烧着,一边真真切切地跳了一支舞。”索菲说。她没有哭泣,转而露出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