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的 Marie Rose Julie 決定禱前泡浴一番。她鮭魚一樣的裸身在淤水之中來回穿弄,她的棕髮好像枯竭的香草枝。那時候 Marie Rose Julie 還不是一個聖人,事實上,她離聖化還有許多的生死。那時候 Marie Rose Julie 只有十八歲。
清晨時她把一小片酸苦的黑麵包浸入清澈的果釀酒漿:eau-de-vie,她拉長了讀。她的家庭早已失去了在陽光毒辣時合上雙眼的資格,伴隨著她的只有窄小的田。十二年後她的軀肉將被某種神秘的疾病接管,二十年後她便再也無法回到這個村莊。但這又能改變什麼?十八歲的 Marie Rose Julie 什麼都不想,什麼也不講。她在閒暇時刻會走進鋪滿蕪菁甘藍的地泥之間,那裡有一群赤著身子的男孩在等她。她手上提一本黑色漆皮的舊約,表情像是還未融化的冰。男孩裡有一位叫 Henri Louis,他的眼睛泛著腐菜一樣的濁綠。Marie Rose Julie 總穿著洗得發白的藍灰硬版長裙;當 Henri Louis 因為燥熱掀起自己的白衫,那長裙總會猛地褶皺片刻。十八歲的 Marie Rose Julie 緊緊握住聖經。鏡頭拉遠又拉近,一朵花因為羞愧和新奇垂下腦袋,幾滴膩人的蜜糖順著花莖流淌下來。
肉餡師傅的生活的確是千篇一律的。十八世紀末的法蘭西已有了些可供篩選的肉種,但也只有穿著絳色綢衣的婦人能夠時不時來張望一番,她們的小手包在凝散的空氣中前後搖擺。肉餡師傅總是坐在粗布椅子上,低著頭,粗壯的手臂露出一些。事實上,他的姓名、年齡乃至長相都毫不重要;我們只能知道他的手臂很粗壯,總是沾到紅黃間錯的組織與脂質。
Marie Rose Julie 自然是買不起肉的。她只食一些色澤紊亂且可疑的燉菜,並總是佐以酸苦的黑麵包。肉餡師傅自然也不會去向田,他的一隻耳朵——我們不知道是哪一邊的——有些失靈,於是他便更不願與他人來往,就算他聽說了常常在暇時地間講經的少女。值得一提的是 Marie Rose Julie 雖然那時過著潦泊又簡易的農戶生活,但她已經有了些名氣。十八世紀末的法蘭西並不是一隻純白聖潔的蕾絲綢球。
回到我們的開頭,十八歲的 Marie Rose Julie 決定禱前泡浴一番;寫到這裡我突然有些難過,她不應是十八歲,她應是十九歲。一歲之差會給她加上別樣的風韻和膽魄,不過事已至此,大概也沒有什麼方法補救。Marie Rose Julie 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浸泡在熱水中,她的手自然地從木桶邊垂下。鏡頭下拉,她美麗的手指之間是那本黑色漆皮的舊約。正是在這個時候 Marie Rose Julie 想到了肉餡師傅。她想到了在某個夏日講經會之後,Henri Louis 叫停了她。他們一言不發地穿過田,空氣變得堅實且平靜。他們向村莊另一頭的棚屋走去,Henri Louis 走在前頭,Marie Rose Julie 走在後頭。忽然她嗅到了躲躲閃閃的腥氣,她轉過頭,那對粗壯的手臂迎著烈日,忙碌在紅白之間。鏡頭推進,一簇深紅漾開在粗布椅子上。
熱浴中的 Marie Rose Julie 拿著聖經,若有所思。她的深色——不確定是深藍還是棕黑——眼睛失去焦度,她的雙頰之上浮現出放肆的潮紅。「啪」,黑色漆皮掉在了地上。鏡頭再次從緋暖的雙頰之上下拉,越來越多的水花從木桶裡飛躍而出,濺到翻開的書頁上。
兩百年後,Marie Rose Julie 會被封為聖人。她的肖像在北法的一個充斥著紅磚紅瓦的小鎮裡被懸掛:一副蒼白、臃腫、乾澀且僵硬的蛋彩畫,沒有任何值得留意之處。她的生平故事則被翻譯成另一種或兩種語言,浮屍一般沉沒於名叫因特網的河叢。在這之前,五十歲的 Marie Rose Julie 搬到了聖母院,復健後遊轉於法國與比利時之間,繼續講經。再往前推一些,三十歲的她四肢堅僵,無法行走。可在這所有事實之前,一切的一切之前,親愛的 Julie 在聖禱前曾臥在木桶之中,經歷著某種晦暗又腥美的瞬間。至於之後會如何發展,她從未想過。